本報記者 王江波
蒼勁挺拔的洛南古柏
孟忠俊老人(左一)向參觀者講解古柏的歷史
初秋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,在洛南縣古城鎮柏庵村村口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一棵高23.1米的側柏巍然屹立,皴裂的樹干鐫刻著歲月的痕跡,蒼勁的枝葉舒展著生命的韌性。這株被譽為“秦嶺古柏王”的活化石,歷經5000多年風霜依舊蒼翠挺拔。
這棵穿越千年的古樹,不僅是大自然饋贈的生態瑰寶,更見證著從村民自發守護到政府系統性保護、從口口相傳到法規護航的生態保護歷程。
與歲月同行的活化石
8月12日清晨,74歲的孟忠俊老人早早起床,習慣性地來到古柏下繞樹踱步,指尖輕撫過樹干上深褐色的紋路。
“這棵樹比洛南縣的歷史還要悠久。”護樹員孟忠俊蹲在古柏下,摩挲著粗糙的樹皮,眼中滿是敬畏:“我們這兒有句老話,‘先有柏,后有觀,而后才有洛南縣’說的就是這棵生長了5000多年的大側柏。”
古柏的“年齡”確有實證。據南宋地方志《范志》記載,元朝至正元年(1341年),這棵古柏已“丈八粗”;清道光三十年(1850年),知縣陳作樞測得其胸圍達二丈三尺(約7.7米)。1980年,聯合國文物保護專家多方驗證后確認,其生長年代可追溯至原始社會。2022年,全國綠化委員會正式確定該樹是全國樹齡超過5000年的5株古樹之一,成為秦嶺深處獨一無二的“有生命的文物”。
如今,這棵古柏的“體檢報告”精確到厘米:胸圍8.2米,地圍9.2米,平均冠幅25.7米,枝葉覆蓋面積超過500平方米。
在陽光雨露的滋養下,每年春季仍會萌發新綠,用蓬勃的生機訴說著生命的頑強。
村民們深信古樹能帶來吉祥,當地甚至有句流傳百年的俗語:“圍著柏樹走一走,能活九十九。”千百年來,孩童繞樹奔跑,老人樹下納涼,紅綢曾掛滿枝丫,香火曾繚繞樹前,在柏庵村村民心中,古柏早已超越植物的范疇,成為庇佑家園的精神圖騰。
“它能存活五千年,堪稱奇跡。”洛南縣林業綜合服務中心主任何偉南解釋,洛南地跨黃河、長江流域的獨特區位,形成了冬無嚴寒、夏無酷暑的微氣候,為古樹提供了天然庇護。但更重要的守護力量,來自世代居住在這里的人們。
五位護樹人的無聲約定
“以前外地人來燒香,香比人都高,還有人往古柏樹枝上掛紅布、系絲帶,說能祈福。”孟忠俊老人回憶起20世紀70年代的場景,至今仍有些心疼。
當時孟忠俊還是柏庵村黨支部書記,看著古柏被過度“打擾”,他和張夏林、孟理辰、張志啟、彭結實4人自發組成護樹小組,開啟了守護古柏之路。
沒有工資,沒有編制,甚至沒有正式的任命文書,5位普通人用最樸素的方式擔起了護樹重任。每天清晨,他們輪流繞樹巡查,觀察枝葉是否枯黃,檢查樹皮有無破損。遇到焚香燒紙的村民或游客,總是耐心勸導:“古樹怕火,心里敬重比燒香更有意義。”
雨季來臨前,他們提前疏通古柏四周的排水溝;冬天擔心凍害,就用秸稈給樹干裹上“棉衣”。
“最難的還是改變老習慣。”孟忠俊記得,有村民認為“掛紅綢、燒高香”才能表達對古柏的敬畏。
為此,作為教師的張夏林發揮自身優勢,在課堂上向學生灌輸護樹愛樹的理念,放學后又與其他幾名護樹員挨家挨戶勸說村民不要在樹下焚香燒紙。他們不知跑了多少路,磨破了多少嘴皮。
“最艱難的是遇到大旱。”孟忠俊說,“我們要帶著村民從附近的井里挑水,一桶桶澆在樹根處。那時候沒有滴灌設備,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。”正是在這樣一桶桶水的滋養下,古樹得以保全。
如今,護樹員彭結實已過世,其他4位老人也都已進入垂暮之年,但護樹的習慣從未中斷。孟忠俊時常對著古樹念叨:“老彭,你看,樹長得好好的,咱們的約定我一直記著。”
古柏保護的現代轉型
“全國僅有5棵5000年以上樹齡的古樹,秦嶺里就這一棵。”洛南縣頁山中華古柏保護中心值班組組長王平平站在監控屏幕前,指著實時傳回的畫面說。屏幕上,古柏的每一根枝干都清晰可見,周圍的語音預警系統持續播放著文明參觀提示。
這樣的保護力度,源于洛南縣專門成立的古柏保護中心。2023年深秋,科研團隊帶著三維掃描儀、土壤檢測儀為古柏進行全面“體檢”,標志著數字化保護工程的啟動。
“以前靠經驗,現在靠數據。”王平平展示著電腦里的實時氣象數據。“古柏周圍布置了氣象監測設備,我們能實時獲取周圍環境的數據,精準掌握天氣信息,為科學保護提供依據。”
在科技守護的背后,是傳統智慧的延續。2024年,專家建議引入的火山石派上了大用場。這些從河北運來的黑色石塊鋪在古柏根部,既能保溫保濕,又能抑制雜草生長。“專家說這石頭像‘暖寶寶’,還真沒說錯。”孟忠俊笑著說。近年來,洛南縣構建起“政府主導、屬地負責、社會參與”的保護機制,形成了縣、鎮、村、養護人“四級”保護體系。2023年,《洛南縣古樹名木保護工作實施方案》印發后,一系列措施相繼落地:建立氣象監測站、安裝視頻監控、建設網絡專線、組建專家團隊、制定專屬養護方案,為古樹構筑起全方位保護網。
今年3月15日,《洛南縣古樹名木保護條例》正式施行。這是我國首次以地方性法規形式明確古樹名木保護管理規范,填補了該領域的法律空白。
保護理念的更新讓古柏煥發新生。過去村民認為“掛紅綢能祈福”,現在明白了這會阻礙樹木生長;曾經樹下堆滿祭品,如今這里成了村民議事、理論宣講的“綠色課堂”。保護古樹已成為全村人的共識。
從一棵樹到一片林的守護
如今的柏庵村,常能看見這樣的場景:孟忠俊帶著游客在古柏下講解古樹的歷史和形態,游客們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古柏的樹干,用鏡頭記錄這棵千年古樹的風采。
“我給游客講述古柏的歷史,講我們當年護樹的故事,告訴他們這棵樹不僅是柏庵村的寶貝,更是全民族的珍貴遺產。”孟忠俊老人的聲音洪亮有力。
在洛南,古柏的保護效應正在持續擴散。近年來,洛南縣全面加強對境內的古城核桃王、石坡李河白皮松、八里側柏、柏峪寺皂角、高耀空心柳、石門黃連木、古城紅旗槐樹等古樹的保護力度。特別是2023年以來,對全縣147棵散生古樹和6個古樹群開展生境恢復與優化。經過三次古樹名木資源普查和補充調查,目前全縣有古樹名木12357棵,其中散生古樹147棵、古樹群6個(12210棵)。
夕陽西下,金色的余暉為古柏鍍上光暈。孟忠俊站在古柏下,仰望枝葉間灑落的陽光。遠處,孩子們的笑聲與村民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,構成一幅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畫面。
這棵歷經五千年風雨的古樹,見證過朝代更迭,經歷過自然變遷,卻始終扎根大地,生生不息。從5位老人半個世紀的默默堅守,到政府構建的科學保護體系,再到全社會的共同參與,洛南古柏的故事,在一代又一代護樹人的守護中,以嶄新的姿態,繼續書寫著與人類文明相依相伴的故事。
正如孟忠俊常說的:“樹活千年靠根深,人守千年靠心誠。只要我們一代接一代守下去,這棵古柏還能再活5000年。”這份承諾,早已刻進柏庵村人的心中,融入洛南的山水間,化作秦嶺深處最動人的生態詩篇。